斗胆一试法学院

美国大多数商学院设有一定的学分,可以让学生选修其他学院的课程。我在最后一个学期狠了狠心,选修了一门法学院的课程——投资交易结构。

素闻法学院是美国几大职业学院中读书最为疯狂的学院,其学习压力之大在坊间流传得神乎其神,尤其是法学院第一年的新生几乎无从休息,朝夕只争分数。这与美国法律界,无论是律所还是执法机构,都对成绩非常重视有关。我把心一横,豁出去了,好歹来了一回,怎么样也得体验一把。商学院第一年不也熬过来了吗?怕什么!

然而上课的第一天我就萌生了打退堂鼓的念头。这门课的规定教材是一套五厚本的“卷宗”,每本超过1000页,我从书店里拎回来时手不停发麻,暗自琢磨这可如何是好啊。授课的K教授就是这套卷宗的作者,也是一位在芝加哥某著名律所的资深合伙人。K教授已年过六旬,但精神矍铄,语速奇快,思维之敏捷让我等年轻人完全跟不上。他上课时倒是不停地和蔼微笑,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,我总觉得这微笑背后暗暗透着杀气。心想上就上呗,总不至于过不了吧。最后一个学期了,老师总要照顾一下的。于是,便硬着头皮接着上了。

过了第二周便不能再退课,此时我真的开始深深后悔了。我发现法学院与商学院的学法完全不一样,没法偷懒,许多法令真的需要读懂。而法律文件的阅读难度绝对比商学院的案例枯燥上千倍,而且从句套从句的繁复句式简直让人欲哭无泪。我破天荒地在最后一个学期开始频繁出入法学院图书馆自习了,重新做回好学生。因为我发现除了下苦功,这门课毫无捷径可走。如果不读明白主要的法律思想,上课完全是抓瞎。教授上课完全不会讲任何原理,他认定我们课余时间都看明白了,直接从应用入手,请同学分析,我不禁冷汗直流。我开始明白法学院是怎样一种魔鬼式的学习方式,开始知道每夜读书用尺量真的不是一个笑话,开始对这里凌晨三四点还在游荡的学生无比同情。我一边狠狠地大口喝着咖啡望着无边无际的卷宗宝典,一边有点幸灾乐祸地自我安慰:再不济我也就这一门课,他们却需要过三年这样的生活。不过,打那以后,我确实对法学院高山仰止,尤其对录取的中国学生,那是怎样一种地狱式的磨炼啊,商学院与之相比实在是太小儿科了。

这种日子持续了十周,终于熬到头了。老实说,我当时只想快快毕业,结束这场战役。但考试周真来的时候,我竟第一次产生了恐慌。按理说我也是国家从小培养、身经百战的选手了,然而我真的没底。浏览了教授发下来了几份过往试题,我几经绝望,都是一些宏大的论述题,要答到什么程度才能得分好像完全没有章法。我诚惶诚恐地向周围法学院同学打听他们如何准备。不想他们也一脸焦虑地回我说,好像没什么办法,就尽量多写些点吧。一刹那,我觉得仿佛回到了高中考的体验。生怕自己被挂掉,晚节不保,我给在哈佛法学院的好友打了个电话详细咨询了一下,她也竟然给了我同样的六字箴言,无他,就是“不要停,多写点”。

考试那天,一共只有两个小时,完全开卷,八道大题。我只记得右手几乎没有停过,写尽了两支笔芯,完全处于疯狂状态,记得有个什么相关的知识点就赶紧往上填,密密麻麻。两小时像是一场速记比赛,全班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。我那时体会到好友让我不要停的意思,停下来就来不及了,我用这种速度勉强在钟声响起时答完最后一道题,右手近乎要虚脱了。

考完后,我都没有从这种状态中恢复过来。这究竟是在考什么呀?我不解地再次打电话给我的好友,“我这么一通乱答能行吗?学生的好坏怎么能看出来呀?”好友在那一头笑了起来,告诉我法学院的考试都是这样,因为法律就是考一种判断和说服力,其实任何一个考点相关的正面和反面的法令点都很多,关键就看你,第一知识点是否完备,第二看你能不能形成自己的论述,能否合理地自圆其说。基本上没有100%的正确答案。我细想一下,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。

事后我一直担心自己潦草飞舞的字迹能否被助教看懂,所幸这门课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,让我顺利毕业。不过我想此生,与魔鬼代言人这个职业是彻底绝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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